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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号:111397
标 题:512日记 (5千字)
发信人:倥隆  [发短消息]
时 间:2008-05-18 11:14:03
阅读次数:86
详细信息:
5•12日记
5月12日，星期二，14：25——14：38，泰华服装批发市场
“怎么地板在动？”才跟朋友说完这句话，就听到尖叫四起，头顶有闷闷的金属轰鸣声，“泰华要塌了。”我被别人推着跑起来。“不能跌倒，不能跌倒！”在心里默念着，而且在那一瞬突然对自己有一丝怨恨，一般都不在这里闲逛，怎么今天莫名其妙就跑进去了。
当我跑到马路对面时，已经和朋友冲散了，街上已经到处都是人，“看！大楼在摇。”有人尖叫着。随着大楼的摇动，粉尘开始弥散，天空变成了灰紫色。这个时候，很多人依然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拿出手机联系朋友时，电话接不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如果通讯中断的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我开始一个人往太平洋电影院方向走，这个时候伴随着一个重物坠落的声音，很多人惊呼着迎面向我跑来，我转身跟着人流开始狂奔，人群里这个时候才开始议论“是地震，是地震。”而一直以来,在我这个从沿海过来的人意识中，成都平原应该是没有地震的。
5月12日，星期二，14：38——15：35，春熙路附近
从东大街到红星路广场,一路全从附近商店撤出的客人。大量人群聚集在红星路广场,保安在帮忙维持秩序,让人感觉一丝安定。我一个人穿过人堆，沿途想找一些熟悉的面孔，但是没有。于是开始给自己鼓劲：接下来要靠自己了。此时沿途的超市基本已经关门，路边有一家饼屋还开着，我买了一袋面包和两瓶水，向一号桥附近的家走去。路上已经有不少居民从家里搬出凳子坐在路边，他们都在摆自己的“劫后余生”的感受，恐惧之外还有对于自己的逃生反应还有一丝得意或者自嘲。地震发生时，陈婆婆正靠在床上打盹，5个月的小孙子就睡在她身边，她只觉得床的靠背不停地在敲自己的头，睁眼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动，便本能地捞起孙子就往外冲。狂奔到屋外时孙子都还没有醒。“房子被震得喀嚓喀嚓，从来没见过这阵势，当时我就想这回我们要遭惨了。”
5月12日，星期二，15：35——17：50，一号桥
一路上走走停停，一个小时后到家，电梯已经停了，我冲到8楼，5分钟内整理出一个双肩包，抓起小板凳又冲下楼去。住在这里两年，第一次爬楼梯，昏暗的楼梯间里，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本来今天的计划是跟朋友逛街然后一起去吃大顿的，中午只吃了一点麦片。现在已经饥肠辘辘，我把小板凳放在公寓前的一小块空地上，开始吃香蕉，5月12日的晚上，我一共吃了8根香蕉，在经历了恐慌和忙乱之后，对食物的需求有了最直接的目的，吃下去才有力气。
天渐渐暗下来，起风了。我提着板凳开始往活水公园走。路边停满了车，人们把收音机开着，听交通频率关于地震的新闻。一堆一堆的人开始议论，“北京也遭了的嘛。震中在汶川……”但此时，基本所有人想到的还是成都的状况，有没有房子被震塌，死伤如何。稍后阿坝和都江堰的消息才传来。活水公园里基本以家庭为单位坐满了人。我在三代同堂的一户人家旁边坐下。母亲、两个女儿、小女婿、孙子孙女。做工程的小女婿刚从工地赶过来，他说，没想到工地的脚手架那么抗震，摆了几下居然都没事。上面的工人也安然无恙。由于大女婿一直未赶到，一家人轮流打电话试图联络上他，但一直无法接通。对于这样意外的“野营”，孩子们十分开心，在公园内游戏打闹。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大人们，开始买水买饭，附近的餐馆的面条卖空了，小卖部里的水和饼干开始每人限购。起风了，要下雨了，收音机里的最新的消息是17：30会有余震。已经有人在公园里搭帐篷。17：25，收到外地朋友的第一条短信，这才发现可以与外地的朋友可以用短信联络的。跟外地的父母、朋友报平安之后，开始通过他们与在本地的朋友联系。这时，公园里已经有防暴警察在巡逻，让人心理踏实很多。
5月12日 17：50——20：38 活水公园
通过外地朋友把电话打到同事小朱的妈妈的小灵通上，我联系上了第一个在成都的熟人，她说她与家人在双林路成都电视台对面的空地上，离活水公园不太远。打不到车，也没有公交车，我背起包，拎起小板凳开始向她家走去。沿途已经有很多人从家里抱着大包小包准备在外面安营扎寨。走了近20分钟来到成都电视台门口时，附近的空地上全都坐满了人。由于还没有收到外地的朋友转发的短信，我跟小朱没能直接就接上头。便开始在周围寻找，三遍下来一无所获。心理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联系不到她，就一个人在这里抗一夜了，当然，一定先要打听一下哪里可以就近上厕所。“XX！XX! ”几个小时中，第一次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终于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小朱，就在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么紧张：原来是如此害怕一个人。
5月12日 20：38——3：45 双林路某建筑工地
和小朱一家一起坐在铺了雨衣和报纸的木板上，吃他们家里自己做的卤蛋，在地震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成为这个成都家庭的临时成员，让我觉得安心和温暖。这个尚未开工的工地上散落了很多人家。旁边是小朱的邻居，四个兄弟的大家庭拥有最多的男人，他们的避难所是这个工地上最壮观的，用木板围好了挡风，上面支了伞，下面有铺了木板、防潮布和棉被。老人、女人、小孩都睡在下面，男人们坐着围了一圈喝啤酒。他们一直在聊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那场地震本来是预测是发生在成都的，后来居然震到了唐山……这个弥漫着酒香的龙门阵与地震相关，又与地震不相关。
在小朱家的木板上，同盖一床毯的小朱说，我们这样躺着，如果天上有星星就好了。之前被地震惊吓得东奔西跑的人们，在这一刻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只是偶尔从收音机里传来的受灾人数，让大家唏嘘不已。还有风，这个晚上风特别大，似乎在跟这片空地上的人过不去，好不容易支起一把挡露水的伞，舒服地躺下快要睡着，风一下就能把伞给吹跑了。所以，在这片避震的空地上，每每还要上演追伞的小闹剧，给人们制造一些笑料。
这个空地上的滋味是丰富的，到了后半夜，方便面的香气弥散开来，偶尔还有一些小口角，“怎么只带一双筷子？要我吃你的口水！”“哎呀，非常时期，将就一下吧。我的口水又不脏。”
夜十分平静，之前的惊慌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5月12日、13日 3：45——6：15 双林路某小区
“下雨啦！”在空地上“等”余震等了很久的人卷起铺盖准备回家，比起那遥遥无期的地震，对这些露宿的人来说，下雨似乎更不可接受，于是纷纷班师回朝。一路上，还有人在抱怨：“我就说没事没事嘛，非得等到现在。下雨了还不照样回去。”
小朱家住二楼，她的妈妈特别紧张，把门开着，准备一有动静就夺门而出。我跟她妈妈一样紧张，进门之后都不敢放下双肩包，把小板凳放在身边，随时准备“逃命”。这种吓破了胆的形象在接下来余震不断的几天内一直保持着。双肩包、小板凳，后来是一个装了水壶、羽绒服、蜡烛等物的布口袋，我像个蜗牛，走到哪里都要把这些家当驮着。在安全感极低的状态之下，这些外人看来多余的累赘都是我脆弱的支持。
之后又有一场余震，惊慌得夺门而逃，一直在小区的花坛上坐到早上6点多。
经过漫长的一夜，我们疲惫地上楼，小朱的妈妈煮了一碗面。慌乱之后第一顿饱饭，被打乱的生活又有了一点秩序和暖意。但愿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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