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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 间:2004-05-03 03: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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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纽约(十)

悲剧过后的悲剧

沙求


好莱坞影星罗伯特.德尼罗居住在曼哈顿下城的Tribeca区,为了振兴911以後下城受到严重打击的经济,他于2002年发起举办了Tribeca电影节。在2003年的第二届电影节上,一部阿富汗影片“Fire Dancer”( 《 火之舞者》) 吸引了我,尤其是影片结束处屏幕上打出的一行字:

《 火之舞者》是贾维德.瓦塞尔的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电影。

接着出现的是导演、编剧兼制片人贾维德.瓦塞尔微笑着的照片,照片底部一行小字:1960年3月4日--2001年10月3日。



令我对这部电影产生兴趣的不仅是因为年轻导演的英年早逝,不是因为它是我看到过的唯一一部阿富汗电影,也不是因为它是阿富汗历史上第一部入选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影片(2004年的Osama是第二部),而是因为隐藏在电影後面的、让人瞠目结舌的、真实的人间悲剧。在随後几天我对该片的後期导演、制片人以及其他相关人员的采访中,事件的前前後後才逐渐明晰。

2001年10月3日,911事件发生後还不到一个月,《火之舞者》的制片人之一,内森.鲍威尔,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该片的导演贾维德.瓦塞尔。

验尸官的死亡报告上注明,贾维德後背有两处刀刺和其它几处钝器硬伤,包括面部骨折和颅骨“蛋壳状”碎裂性骨折。警察在长岛树林里抓住行迹可疑的鲍威尔时,从他的卡车里翻出部分尚未来得及掩埋的肢体,随後找到的刚被埋下的贾维德尸体,已经被大卸八块,分离的手、脚、上肢、下肢和躯干部分被分别装进几个垃圾袋和纸箱里,另外一只箱子里有沾满血迹的浴巾、套头衫、袜子、海绵和纸巾。

贾维德的头颅是在内森家中的冰箱里发现的,脑壳迸裂,露着白灰色的脑部组织,连接着颈部一侧以及右臂的一部分。

在后来的证词和法庭上的申辩中,鲍威尔对自己杀害贾维德.瓦塞尔的过程供认不悔,却申明自己是在尽一个爱国主义者的正当职责。他说,911事件后,贾维德曾数次幸灾乐祸道“美国佬罪有应得”,联想到电视里反复播放的塌楼画面,和中东国家以及美国本土穆斯林聚集区人们兴高彩烈走上街头庆祝的镜头,他认为国家的安全受到威胁,自己的安全时刻受到恐吓。他说,在影片进入后期剪接过程中,他和贾维德曾因意见不合而数度争吵,贾维德曾忿忿地冲他咆哮:“小心你和你家人的小命!”

鲍威尔说,在他们刚相识的1997年,贾维德曾提出合作拍一部阿富汗北方联盟抗击塔里班的纪录片,鲍威尔推托未去,但后来看到过贾维德在阿富汗拍下的照片,照片中贾维德手持AK-47,同一群阿富汗人高喊着“反美口号”。在《火之舞者》拍摄过程中,贾维德又曾提出让鲍威尔与CIA联系,他可以借采访本拉登为由,刺杀这个恐怖主义头子。鲍威尔为此动过心,却没觉得这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说贾维德确实回到了阿富汗,但并没有刺杀本拉登,回来后却对他的行程详细内容支支吾吾,不愿细述。更离奇的是,他指出,影片的阿富汗籍男主角有飞行驾驶执照,而他接受培训的地方正好和驾机撞楼的恐怖分子在一个学校。

他在法庭上再次重申,对自己的行为一点也不后悔,认为是一个但分有责任心的丈夫、父亲、爱国者都会做出的行动。

然而,贾维德的朋友和合作者们认为鲍威尔的话是一派谎言,简直令人不可忍受。影片的摄影师说:贾维德是一个十足的和平主义者,善良,文雅,会五种语言,喜爱诗歌和欧洲艺术电影,致力于将自己的毕生用电影来讲述阿富汗人的故事,让世人了解阿富汗。他常说:艺术是增进人与人之间了解的最好途径。

影片的另一个制片人说:贾维德十分感激和热爱美国能给他一块自由表达自己思想的土壤。贾维德的弟弟哈利德说,他的哥哥是一个正义的人,诽谤他支持塔里班谩骂美国简直就是一种对他人格的侮辱。

《火之舞者》影片中确实没有任何关于塔里班的事。它讲述的是当年苏军侵入阿富汗之后,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辗转被亲戚带到美国,长大后如何在美国文化和阿富汗移民社区里的传统文化之间生活的故事。绝大部分镜头都拍摄的是美国的事,简直就是一部阿富汗版的《喜福会》。




在世贸中心遗址旁的一家Starbucks里,影片的助理导演(贾维德死后作为代导演完成后期剪接工作)薇达对我讲述了他们的整个拍摄过程。她说自己从新闻学院毕业后,听说贾维德要拍一部有关阿富汗人的影片,就自报奋勇找到了贾维德,并介绍来自己的弟弟作为男主角。拍摄的过程拉得很长,是因为他们有限的资金常常令他们捉襟见肘。在影片拍摄到后期时,他们曾找到另外投资人追加投资,因此,贾维德与鲍威尔曾多次商议,共同让出部分股份给新的投资者。鲍威尔因为自己会失去控股权而降低在剧组中的权威地位,便作出强烈的抵制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薇达说,鲍威尔在剧组中很不得人心,对工作人员颐指气使,后来遭到大家的排斥已经不能对技术上的事指手划脚了。10月3日,美国几家报纸都报道了影片即将公演的消息,而就在这一天,贾维德来到鲍威尔家里,同他商量最后的股权问题,俩人在各不相让的情况下,鲍威尔一时恼羞成怒,打死了贾维德。事后,他编出那些离奇的解释,好推卸自己的罪责。“为了国家利益?至于将人肢解了吗?分明是心中有私怨。我不明白,一个人的内心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恨?”

我问薇达她的弟弟是不是在佛罗里达驾驶学校受过培训,她坦然承认,但说明那是一所非常有名的学校,每年有很多人在那里受训,不过是个巧合罢了。她弟弟从小就梦想着开飞机,如果不是因为拍这部电影,他肯定要去报名航空公司的飞行员的。

当我们谈到贾维德的时候,薇达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看得出,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问她,听说她俩曾经是恋人,是否是真的?薇达矢口否认,她说,贾维德象一个兄长,处处都照顾着她。她们两家在阿富汗都是贵族(她的爷爷曾经是阿国驻联合国官员),彼此从小就认识。在她眼里,贾维德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为了艺术,他可以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为拍摄这部电影,他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还以个人的名义借贷而欠下债务。她的声音里有着真诚的钦佩和骄傲,也不免夹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楚。

对於鲍威尔怀疑贾维德与塔里班有染的指控,薇达恨恨地说,那纯粹无稽之谈,贾维德不仅没有串通过塔里班,相反,他将自己回阿富汗拍摄的一些实地录像交给了CIA,帮他们了解塔里班的军事部署和阿富汗的地形地貌。

我们谈话的时候,距离悲剧的发生已经有二十来个月过去了,看得出,她的心里仍然不得平静。薇达说,贾维德的死曾使她感到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以至于动摇了自己的信仰,认为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悲剧,人们在无端袭来的痛苦中等待着的,不知是悲剧的高潮,还是结束。

贾维德死后,影片的剪接工作曾经一度停滞,所有的成员都没有心思将奋斗了两年多的事业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影片的另一个制片人对她说:我觉得,将《火之舞者》完成,让它与世人见面,让人们通过影片来了解贾维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是我们对他最好的纪念。

薇达接过后期导演的重任后,便一头扎进了剪接室里。“我们没有想到过要送选奥斯卡奖,只是想让它赶紧完成,让世人尽快看到它。”

影片于2002年9月,世贸中心被撞毁后一周年时,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首映。刚刚倒台的塔里班政权在执政期间,关闭了阿国所有的电影院,销毁了放映设备。首映试在终年废弃的国家体育场举行,薇达从美国带去的放映机,屏幕是一块巨大的降落伞临时改制的。为了防止原教旨狂热分子的破坏,体育场门口和周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新政府军队士兵,不过,人们还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包括刚刚摘下蒙住整个头颅的面巾的妇女们,争相一睹在这个国家里十几年以来放映的第一部电影。

阿富汗新政府首脑在政府工作楼里观看了为他们安排的特别放映,并接见了薇达、她弟弟、以及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新政府为了支持艺术活动重新开始走进阿富汗人民的日常生活,在国内对该片进行了大力的推广,并由文化部申请参加了2003年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角逐。

美国人常说,911事件改变了每一个人的生活。我不知道那份影响是否真的波及到了每一个人,不过,至少在纽约,这种感受是非常普遍而切身的,眼前的薇达等人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例子。

我邀请了薇达去观看陈凯歌《和你在一起》在曼哈顿的首映,影片结束时,我又一次看到她眼里噙着的泪水。我问她是否为电影里的故事所打动,她回答说:“那只是部分原因。”她说她看到中国如今已经逐渐走向富足,人民安居乐业,联想起自己的祖国,想起死去的贾维德,酸楚便油然而生。

我问她电影完成及上映之后,她有什么打算,会不会去拍一部有关贾维德的电影?她寻思了片刻,说:“有人也曾经提起过,但我想我不会去拍的。那份回忆的痛苦是一种残忍的折磨,再次将它拾起?我无法想象我能够坚持活下去......”对于今后,她说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打算,完成了这部影片,“也许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就结束了。”


另注:

*"FireDancer" 将于2004年6月4日起在曼哈顿的Quad Cinema公映。

** 内森.鲍威尔于2003年8月因蓄意谋杀罪被判处25年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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